為什麼牛市裡，每個人最後都覺得自己是天才？

牛市開了一段時間以後，酒吧裡會出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。

大家講話會開始變快。

三個月前：

「這檔我只是小買一點看看。」

六個月後：

「我一直都很看好這個產業。」

再過半年：

「其實我的方法就是抓長期趨勢。」

我通常不會打斷。

畢竟一個人從「運氣不錯」進化成「形成投資哲學」，

有時候只需要三根長紅。

賺錢之後，故事會偷偷改寫

假設你買了一檔股票。

漲了 40% 。

原因可能有很多。

公司真的變好。

產業景氣回升。

市場估值全面擴張。

利率下降。

資金大量進場。

你運氣很好。

或者，你真的判斷正確。

問題在於：

我們的大腦不太喜歡把功勞平均分配。

投資成功時，人很容易說：

「我研究得很準。」

如果失敗：

「市場不理性。」

「主力亂殺。」

「聯準會突然轉鷹。」

「總體環境改變。」

這種傾向，在行為金融裡常被稱為：

自我歸因偏誤（ Self-attribution Bias ）。

成功比較容易歸功自己。

失敗比較容易歸因環境。

這對心情很好。

對統計不一定。

麻煩不是自我感覺良好

自我感覺良好本身沒什麼罪。

真正有趣的是下一步。

如果：

• 成功 → 證明我的方法有效

那麼下一次：

信心就會提高。

信心提高之後：

部位可能變大。

交易可能變多。

願意接受的風險也可能增加。

然後如果市場繼續上漲，

這套行為又得到一次正向回饋。

於是形成：

• 賺錢

• → 更相信自己

• → 承擔更多風險

• → 牛市繼續讓你賺

• → 更相信自己

這就是牛市最慷慨的地方。

它不只發錢。

有時候還附贈一張能力證書。

行為金融研究很早就提出，過度自信與偏向自我的歸因可能造成投資人對私人訊號過度反應，而當先前判斷得到價格上漲支持時，信心還可能進一步增強。

市場最容易教錯人的時候，就是一直給他正回饋

想像一個新投資人。

第一次：

追一檔熱門股票。

賺。

第二次：

看到突破追進去。

又賺。

第三次：

開槓桿。

還是賺。

這個人學到了什麼？

可能不是：

「最近剛好處於強勢市場。」

而是：

「突破要追。」

甚至：

「槓桿可以提高資金效率。」

這就是投資裡很麻煩的一件事：

一個錯的方法，可以在對的市場裡得到非常好的回饋。

而好的結果，

不一定證明前面的推理是好的。

台灣 IPO 市場的一項研究也發現，個人投資人在先前 IPO 投標取得較高報酬後，更可能參與後續 IPO ；但隨著參與經驗增加，其後續報酬與標的選擇能力反而惡化，並出現更積極出價的現象。研究者認為這與成功後形成過度樂觀的強化學習相符。

市場很會教課。

只是它偶爾把答案寫錯。

牛市尤其容易把 Beta 誤認成 Alpha

假設市場一年漲 30% 。

你的投資組合漲 35% 。

你當然可能真的有能力。

但先問：

如果市場跌 30% ，

這套方法會發生什麼？

牛市裡有很多策略看起來像：

選股能力。

趨勢判斷。

產業洞察。

其實拆開之後可能主要是：

高 Beta 。

高槓桿。

高成長股。

高估值。

高風險偏好。

當風往同一邊吹，

帆最大的船通常跑得最快。

這不表示船長不重要。

只是最好等風轉一次，

再評估航海技術。

我最怕的不是一個人說「我很厲害」

真正讓我提高警覺的，是：

他開始增加自己犯錯的成本。

例如：

原本一檔股票 5% 。

變成 15% 。

原本不用槓桿。

開始兩倍。

原本願意分散。

後來覺得：

「真正有信念，就應該集中。」

這時候問題已經不再是心理學。

開始進入資產負債表。

很多重大虧損都不是因為：

「第一次判斷錯。」

而是：

前面連續幾次判斷對，

讓人有信心在真正錯的那一次，

押得特別大。

怎麼知道自己是真的進步，還是只是市場很好？

我很喜歡做一件有點掃興的事。

把每筆成功交易拆成三欄：

我原本判斷對了什麼？

有哪些結果只是市場環境幫忙？

哪些事情其實跟我原本的理由完全無關？

例如：

你買某家公司是因為獲利改善。

最後賺了 50% 。

結果其中：

10% 來自獲利改善。

30% 來自整個產業估值擴張。

10% 來自市場全面大漲。

那這仍然是一筆很好的交易。

只是「賺 50% 」跟「你的預測準確 50% 」，

不是同一句話。

牛市真正危險的贈品

我不怕人賺錢。

我也喜歡賺。

我比較怕的是：

行情好的時候，

市場把「結果」包裝成「能力」送給你，

你沒有拆開檢查就收下來。

久了以後，

我們不只提高獲利預期。

也提高自己在故事裡的重要性。

直到有一天風停了。

才第一次發現，

以前以為自己會飛。

其實只是站在很快的手扶梯上。